銅鼓嶂吟
劉柏青草于雪筠軒
云外矗奇峰,巉岏亂幾重?
天池何浩渺,獅象自豪雄!
霧鎖層林碧,霞蒸曉日紅。
晴霄斜雁字,肅澗杳禪鐘。
虹飲金樽峭,筇攀佛手崇。
龜蛇橫仄徑,石室嘆神工。
虎嘯千尋瀑,龍鳴萬壑松。
迷花蜂蝶舞,喧鳥岫巖空。
古道西風里,馬坪殘照中。
洪荒余勝跡,孰個識真容?
望月徘徊久,冷蛩吟未窮。
注:銅鼓嶂位于豐順縣北部,主峰海拔1559.5米,比東岳泰山還高,為粵東最高峰。有“飛巖日出”“神奇佛光”“高山平湖”“獅象回頭”“金樽倒掛”“玉石佛手”“金龜下山”“仙人取寶”“飛瀑濺玉”等自然奇觀。太平天國古戰場、銅山佛國、高山圍龍屋等,乃此處人文景觀。
讀劉柏青《銅鼓嶂吟》
徐建輝
《柏青詩文稿》收入了作者146首“敲金戛玉,意象恢宏”的詩作。其詩“詞意清正,雄渾高遠,自適快然”,使讀者賞心悅目。特別是描寫祖國壯麗山河的詩詞,更是“立意新奇,格調高遠”。《銅鼓嶂吟》這首五言排律盡情歌頌了粵東第一高峰銅鼓嶂的雄奇景色,表達了作者對山河的熱愛和歷史的感慨,全詩語言精煉,對仗工穩,虛實相襯,令人嘆服。
銅鼓嶂,是粵東旅游名勝,重巒疊嶂,壑谷幽深,飛泉流響,松林仄徑,盡顯山色之雄奇壯麗,古寺、古戰場、圍龍屋等云蹤勝跡,又賦予其飽滿的人文氣息。古往今來,描繪銅鼓嶂的詩篇不少,而這首排律《銅鼓嶂吟》卻是獨具一格的。
該篇開頭“云外矗奇峰”凌空起步,直接描寫高峰插入云端的雄壯景象,境界開闊,對全篇描寫銅鼓嶂景色和抒發感情起了統領的作用。面對蒼茫云海和層巒疊嶂,詩人自然而然地感慨“巉岏亂幾重?”。開頭的兩句詩上句側重寫景,下句藏情于景,或喜或憂的感情就藏在景物里面,可是詩人并未道明,而是有意安排下面的描寫和抒情詩句來透露,這種“互藏其宅”的情景相生寫作手法給了讀者很強的吸引力,渴望進一步窺探詩人的內心世界,和詩人一起寄情山水,感悟人世。另外,詩人巧設開頭還表現在善于煉字,一個“矗”字把蓮花山脈中粵東第一峰的雄偉氣勢凸現了出來。“巉岏”是一個組合詞,用來形容山、石高而尖銳,使山勢的高險和大山上尖峰的峻峭情形躍然紙面。在描摹高山流云的時候,形容詞也用得十分貼切,一個“奇”字盡顯銅鼓障與眾不同的神態,天造地設,鬼斧神工;一個“亂”字寫出了亂云飛渡攪蒙了層林疊嶂,把銅鼓嶂寫活了。
有了好的開頭只是成功的一半,一首好詩還需要作者獨具匠心地謀篇布局,以豐富的內容給讀者展示一個完整的藝術形象,傳遞作者獨特的思想感情。從“天池何浩渺”至“喧鳥岫巖空”共16句,集中寫銅鼓嶂的自然景觀,寓情于景,深入描繪,既有從大處著筆,也有從小處出發,虛實動靜結合,展現一幅天然的山水圖畫——山是立體的山,水是有聲的水,使讀者聯想萬千,彷佛置身其中,從而進入了詩人的內心世界,產生思想共鳴。“天池何浩渺,獅象自豪雄”此聯所描寫的“天池”就是地質上常見的高山平湖,由于特殊氣候,高山上泉水噴涌云霧凝聚,在低洼的地方容易聚水成池,無風時節,波平如鏡;有風的時候,波濤洶涌。如果遇上云霧繚繞,則詭異神奇,氣象萬千,所以詩人喟嘆其“浩渺”無窮。“獅象”句描寫銅鼓障的另一奇觀——“獅象回頭”,古人云“登山則情滿于山”,站在高山之巔,看到像獅子和大象的大山,詩人又一次放飛想象的翅膀,發出了由衷的贊美。獅象在佛教里稱為神獸,獅象來護,暗指銅鼓障是“銅山佛國”,為名山勝地蒙上宗教的神秘色彩,引人入勝。“霧鎖層林碧,霞蒸曉日紅”,作者彷佛丹青妙手,用絢爛的色彩描繪出了銅鼓障的壯美,霧來山色佳,層林盡染,大山披上了華衣,與蒸蒸日上的紅日形成色差,炫人耳目,給人深刻的印象。
另外,“鎖”的用法十分確切,而這里的“鎖”字刻畫的是云霧飄繞地把龐大的銅鼓嶂團團圍住,給人一種天地蒼茫的景象。“晴宵斜雁字,肅澗杳禪鐘”寫晴天霧氣散去,雁兒南飛,在風和日麗的天氣里,這時仿佛耳邊傳來深澗佛寺的陣陣鐘聲:前句寫實,后句寫虛,虛實結合融為一體。“虹飲金樽峭,筇攀佛手崇”頗具氣勢,“飲”字和“攀”字有鏤心刻骨的作用,將物象擬人化,頗具氣勢,值得讀者細細品味。“龜蛇橫仄徑,石室嘆神工”兩句直寫“金龜下山”及鬼斧神工自然形成的石室景觀。“虎嘯千尋瀑,龍鳴萬壑松”與“迷花蜂蝶舞,喧鳥岫巖空”兩聯連在一起,前一聯主要寫聲,后一聯側重寫色,繪聲繪色,平添了許多生氣。古稱“登高能賦”,周振甫先生在《詩詞例話》中指出,“賦既可寫景、敘事、也可以述志抒情”。在描摹銅鼓障的景物的時候,詩人不是一味堆疊景點名稱,而是根據自己看到的景物引起情思,融情于景,慢慢地透露出自己的思想感情,向讀者解答開頭設下的疑問。領略畢諸多自然景觀,感慨豪雄壯偉的景象后,劉柏青先生的目光移到了“古道西風里,馬坪殘照中”,筆鋒一轉,眼前的古道馬坪實景,觸動了詩人對歷史的沉思:幾千年來,對山河主宰權的角逐使得可愛壯麗的山河蒙受戰火的摧殘,今天,看到太平天國留下的古戰場遺跡,對著斜陽古道,詩人的思想感情發生了急劇的變化,人世滄桑變化,朝代更迭,所幸的是詩人重游,江山無恙,面對深邃的歷史命題,詩人一時也無法道明,只是巧妙地用一個反詰句“洪荒余勝跡,孰個識真容”來反問自己,反問讀者,反問上蒼,把無限復雜的思想感情簡化,留給讀者無限遐思,恰恰是體現了古典詩詞言未盡意無窮的特點。
末聯“望月徘徊久,冷蛩吟未窮”,讓人聯想起一個思想者還在孤獨地探索,他不滿足于簡單的思想所得,他和那個發出“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詩人何其相似!舉頭仰望皎月良久,荒山野嶺已經是寒蛩唧唧叫不停了,詩人還在癡癡地思考,思索著宇宙、天人、古今等一系列哲學命題,怎能不讓人肅然起敬。
有一位古詩評論家說過詩既要有詩的“意境”,又要有詩的“意脈”,所謂“意脈”就是一首詩“意境”的展開過程。對作者來說是把他在詩歌寫作中所感受到的東西以一種什么樣的次序寫成詩句,對讀者來說是閱讀過程中怎樣依次追蹤詩句上所表現的詩人心理過程。就像拍電影使用“蒙太奇”手法,畫面也要一個前后的順序問題,觀眾看了才能在心理把它銜接起來,構成有意味的連續畫面。我讀《銅鼓嶂吟》就有這種自然景觀的連續畫面。
《銅鼓嶂吟》從內容到形式,從入詩的進入點到找準詩的形象都顯示了詩作者駕馭文字的深厚功底和巧妙地把自己的精神寄托融入詩歌的形象別出心裁的構思。詩的語言準確,體現了音樂節奏美。如果是五言古詩,中間就可以轉韻。但劉柏青先生筆下的《銅鼓嶂吟》,采用的卻是五言排律,從起韻到結束采用一韻到底的形式,法度森嚴,韻律和諧,抑揚頓挫,令人蕩氣回腸。
《銅鼓嶂吟》就是一首這樣的好詩:全篇開闔得體,鋪陳有序,竹節蛇環,起伏有致;佳聯疊疊,韻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