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神話萬字長詩三部曲之二
樂府長詩·媧殤
作者：馬建勛
（一）
遙溯創世初，混沌黑如寐。盤古運斧斤，破殼出幽邃。自此辟鴻蒙，清濁分天地。舍卻一己身，創生萬象備。氣息化風云，皮毛化植被。血液江河流，雙睛日月墜。山岳乃顱生，雷霆為聲喟。髻發幻星辰，脈筋布輿位。寄身萬千蟲，俱成禽獸類。世界始發祥，洪荒輪歲季。荏苒不知年，更遷隨變異。繁衍卵胎生，茂榮花樹媚。大野籠自然，物競天澤賜。海陸各欣欣，生機無窮匱。惟憾物種群，眾生乏靈智。
（二）
茲有女媧氏，上古本為神。淑美天人貌，蜿蜒龍蛇身。遨游窮八極，御鳳翮星津。偶經南贍界，動念下凡塵。不使生靈懼，行藏隱本真。日現七十變，隨意幻形頻。縱覽天地曠，萬物俱可親。山川鐘靈秀，花木馥清新。林間時見鶴，原上屢過麟。明媚如仙境，仿佛瑤池春。只惜此佳境，靈犀難訴陳。鳥獸惟鳴吼，何以解德仁。沉思且漫步，掬水香芷濱。清漣映倩影，心動忽有因。何不依神相，賦魂以塑人。
（三）
于是且團泥，造人而摶土。纖手搓四肢，剪裁配六腑。男女兩成雙，陰陽相互補。待至其成形，噓氣注魂聚。呱呱一聲啼，哭音驚霞府。隨風長成人，音貌生栩栩。天帝乍初聞，嗔意充心堵。探知女媧為，親臨形于怒：擅自褻神形，自造凡間主。心智賦其身，實為不可取。斯類必難馴，終將使神侮。天地已各分，人神豈為伍。萬物俱愚蒙，天威方永樹。盡毀勿遲疑，休令諸神苦。或與獸禽同，無有智慧輔。
（四）
天帝語方住，女媧作辯言：凡塵本樂土，何忍做荒園。縱恣毛羽衍，杜絕文明繁。神族居上者，豈可封慧魂。不聞笙簧樂，但喜噪雜喧。如是統下界，何以感天恩。我塑人之族，與神貌同源。人神共精進，乃固道法存。人勤神不惰，神勖人非昏。兩廂皆勉勵，強者乃為尊。帝顏冷似鐵，瞋目難耐煩：汝言大不敬，無異忤天論。人神固有別，卑貴焉能翻。神權不可逆，人類若犬豚。朕若雷霆怒，反掌毀輿坤。
（五）
女媧面從容，徐徐述所想：既定天地分，神族位在上。若無人與爭，怠惰終滋長。況僅禽獸孳，未來難想象。我今創人寰，意將坤儀掌。若彼縱逆施，萬劫難阻攘。天帝怒心生，詛咒撒塵壤：此類若生成，難消世板蕩。本性固貪婪，奸邪嗜爭搶。智慧無清修，心血終空枉。無止自相殘，人族焉可禳。望汝勿執迷，及早棄所惘。言罷去不歸，怒意露怏怏。御風入云端，雷電徹天響。以此懾女媧，勿墮執迷網。
（六）
威加豈屈服，女媧意篤堅。心虞生不測，復受阻撓纏。于是揮藤索，攪泥濺萬千。黃泥方落地，轉瞬化眾員。咿呀知學語，憨樸慈心憐。視媧為地母，環拜在身前。女媧定婚配，男女合雙全。生育衍子嗣，壯大族裔延。復恐性殘嗜，殺奪食腥膻。教化習歌舞，禮樂傳簧弦。復授釀酒技，解頤在塵廛。群人皆子女，母愛澤方圓。雖已心力耗，不舍意綿綿。臨行頻囑咐，凝聚血脈連。勿使族分裂，爭殺墮幽淵。
（七）
別后歸昆侖，女媧身心憊。元氣漸疲虛，隱身還修界。入洞掩云封，守扉伏魈怪。入定絕凡塵，閉關遵神戒。荏苒不知年，任由草木敗。經天日月輪，在地晨昏解。洞中時空凝，世上光陰快。人類族群延，抗爭終不懈。適者存自然，危艱隱殘殺。或為毒蟲傷，或為兇獸噲。災劫復屢經，繁衍堪哀喟。病患時相侵，動輒性命壞。惟以頑強生，攜行蹣跚邁。毛羽紉所衣，漁獵傾其勱。維艱創世初，歷盡黑神話。
（八）
時有顓頊者，英偉出高陽。睿智非凡子，品德重樸良。盡忠輔少昊，威信播八方。率族新崛起，因功賜為王。后繼昊帝位，聲望海內揚。諸部奉盟主，共濟以圖強。在內勤耕織，對外拓土疆。驅逐外夷犯，升平眾庶祥。田畦栽稻菽，阡陌植麻桑。教民行禮樂，文明胤脈昌。懷仁澤廣眾，上善若明旸。四海俱欽服，歸心遵律綱。治國無燹亂，富饒樂未央。麒麟迎瑞現，鸞鳳伴云翔。君臣同心德，忠賢滿朝堂。
（九）
人世遍泰和，祥氛達天闕。歌舞徹云霄，天神異咄咄。降履探人間，不覺凡心勃。其地異風情，眾生樂不竭。漁獵歲未停，耕耘季無歇。勞作雖艱辛，老少均奮發。不辭經年勤，惟愿家園浡。于是共籌謀，上朝啟奏曰：凡人樂無憂，塵世無征伐。天地應相通，彼此互出沒。天帝怒于形，龍顏面色暍：人神自有分，尊卑焉能越？我等居上蒼，神威當如崒。若與人往來，豈非失傲骨。此奏不可批，天規不可悖。
（十）
眾神噤無語，相覷失落中。忽有水神者，其名謂共工。獻計瑤墀下，謹奏伏身躬：人神雖有別，未嘗不可通。但能趨其利，自可見其功。下界誘人族，逸樂享無窮。斗志消磨久，人性乃愚蒙。或有俊慧者，挾取入天宮。世世充奴役，以絕人種聰。無須背天道，亦可滅彼終。天帝復莞爾，頷首化陰雺：卿所言極是，足可慰朕衷。準奏天梯筑，乾坤共沖融。無間上下界，愚弄凡人種。試看彼螻蟻，豈可與神同。
（十一）
于是召神工，破土天柱筑。斧鑿迸星花，入夜如晝煜。眾神挾技來，神通助其速。不輟歷經年，竣成霞霓沐。屹立太華巔，直達乾天軸。萬仞瞰云低，一柱抵天獨。白石映晶瑩，崔嵬出海陸。壯麗絕人寰，其形似若木。柱繞龍鳳飛，頂燦星漢簇。四海仰光明，眾生俱祈福。柱內置盤梯，螺旋達仙族。人不可上行，神便捷往復。天帝覽其梯，開顏展眉目。嘉許賜共工，世代享天祿。上界巡銀河，下界掌四瀆。
（十二）
自此通天地，人神兩悅之。往來眾神降，樂在凡塵嬉。流連屢忘返，盡享形勝奇。下界懷敬畏，供奉亦精炊。瓊漿獻佳釀，美味具甘脂。歡洽筵無輟，燈燦不夜時。縱情迷醉臥，率性暢朵頤。共工領帝旨，陰圖人族衰。虛與顓頊結，昧隱禍心私。相交兄弟誼，聲色誘迷癡。或饋瑤池酒，或贈樂伎兒。杯樽晝醺醉，簫瑟夜彈吹。心智漸被惑，尤羨天界墀。每赴共工宴，不作歸家辭。恨非仙班客，留憾天闕思。
（十三）
顓頊誤淫奢，性情漸墮落。不事漁獵生，惟尚恣情謔。食必備珍鮮，飲必求醴酌。上行王德衰，下效民祉薄。壟畝廢荒蕪，家園塌廬郭。歌舞盛淫風，體身群羸弱。愚昧失是非，行為無善惡。但做利己爭，心難足欲壑。夢寐慕天人，盡享神霄樂。天地兩融融，人神皆雀躍。神有害人心，人鑄無知錯。與虎而謀皮，作繭終自縛。慵懶日益生，驕逸尚揮霍。酒肉蝕人魂，沉淪不愧怍。奈何病瘼侵，勵勤已忘卻。
（十四）
眾神尋歡久，復有隱私圖。燕樂難縱欲，覬覦麗人姝。偷掠凡間女，天界充婢奴。初猶有所忌，后則亦無虞。公然索祀獻，供怍仙域娛。可憐群男子，世已無丈夫。安能舞干戚，振臂在征途。徒聞妻女哭，無力悲嗟吁。健身成弱質，空負須眉顱。人族如魚肉，任意被誅屠。天帝視下界，意滿暢欣愉：爾等皆賤類，焉配神之軀。天地皆朕屬，萬物任御驅。堪笑女媧氏，不識人性污。今番若親見，敢否論贏輸。
（十五）
時有顓頊女，二八驚絕色。其名曰女修，美艷天下識。窈窕花枝扶，嬌媚自傾國。視為掌上珠，顓頊寵愛極。共工偶遇逢，心動難自抑。驚鴻影婀娜，淺笑花猶惑。夢里共纏綿，夢外空相憶。郁郁復寡歡，日日思欲得。暗地送奇珍，殷勤奉寶飾。女修盡退還，嚴詞不可蝕。人神各有規，天道應崇德。不敢忤天條，萬望勿相逼。共工怒怨生，不甘思情塞。暗窺伺時機，欲待用強力。陰影似伏蛇，悄隨女修側。
（十六）
歲逢上巳日，女子浴淇河。中原傳古俗，寓意凈沉疴。女修約閨伴，簪花踏青過。解衣嬉入水，玉體鳧清波。熏風拂花落，垂柳穿燕梭。女兒釋天性，浣發漫吟歌。忽見玄燕至，銜卵如脂瑳。女修方仰望。張嘴欲輕呵。白卵驟墜口，滑落入腹窠。驚詫猶瞠目，不解其為何。但覺熱流涌，體若暖掌摩。女修意揣揣，懼惑充心窩。穿衣欲回轉，川流掀狂渦。尚未發驚呼，人已似卷莪。回瞥群女伴，俱已化魚鼉。
（十七）
身如落葉浮，跌宕逆川水。濁浪疊排空，女修已昏死。待到重復蘇，已縛神宮里。舉目環視間，共工笑顏詭。原來河浴時，共工悉知矣。一路躡行蹤，云端暗偷視。作法興狂瀾，劫女歸殿扆。得意逞淫心，欲與結連理。女修知詳情，痛斥其無恥。強掠失德仁，枉配稱神子。天道既有違，必將受殃否。吾意已絕然，何惜身被毀。寧做人間魂，不從汝之侈。共工聞女言，冷笑蔑咧嘴。思此弱佳人，何足費口齒。
（十八）
孰料女修烈，堅不屈淫威。惟做人之婦，不做神之妃。共工窮所計，軟硬施心機。奈何徒羞怒，終與所愿違。于是囚秘所，封印外界扉。囹圄磨其性，待時迎嫁歸。女知難脫厄，抱死處禁闈。但求身不辱，寧使花容婓。至此心意絕，凜然目爍輝。喚婢燒湯沸，謊說沐身馡。滾水方拎至，舀湯起手揮。慘叫刺空破，玉顏面目非。靨膚脫皮肉，赤腫脹癡肥。經月稍痊愈，瘢瘡堆色緋。貌寢不忍視，視者嘆歔欷。
（十九）
共工再復來，驚怒燃體遍。恨視女修顏，惡念心中現。咬牙發豺聲，猙獰如鬼面：爾既拒上流，偏要墮下賤。我必趁爾心，棄之在荒甸。父女隔千年，生死不相見。言罷攫女修，御風驅雷電。拋擲不句山，以此應天譴。山間無天光，終年籠霧霰。日月乏巡蹤，舉目皆幽暗。風急似鬼號，匝地雪塵卷。寸草不得生，苦寒侵心顫。絕地何以存，縱死亦難變。巖穴隱鼠蟲，試問誰可咽。女修淚始干，心哀無所眷。
（二十）
哀莫大心死，女修欲輕生。攀爬絕壁頂，下瞰亂云橫。閉目身待躍，腹動感疑驚。抬手細摩撫，有物動微輕。詫異焉可信，難止心急怦。潔身尚處子，何故孕有嬰。赴死終不忍，惜子滿憐情。重還棲穴處，為活苦經營。屢經幾瀕死，咬牙掙扎撐。饑則茹毛血，渴則飲冰霙。終臨分娩日，誕兒新生迎。呱呱方落地，發聲嘹啼嚶。女修心欣慰，視子貌偉英。殷殷寄厚望，以取大業名。復仇報阿母，刃賊仗劍行。
（二十一）
共工聞訊知，惡念難自禁。挾風落荒陬，邪氛籠妖祲。陰冷視女修，五內俱怒甚。因忌壞神名，未敢持匕揕。探懷出玉瓶，存液實甘鴆。近抵母子身，捽髪欲逼飲。忽聞震雷傳，直下寒埃深。云層現天尊，叱咤發喝喑：我乃號伏羲，忝居青帝任。此女誕麟兒，實則承天妊。未可害夭亡，日后以應讖。如若欲妄為，天道失庇蔭。死路勿自尋，喪魂永淪沈。共工聞其言，呆立惟噤吟。目送天尊回，心中暗咒吣。
（二十二）
一計未得逞，一計復詭陰。共工無善念，惟惡充毒深：爾既得天佑，不能被鴆侵。我必施蠱法，化爾為妖禽。世人皆憎惡，永久視邪淫。自此丑形匿，遠避在荒崟。言罷驅蠱毒，女修慘失喑。扭曲身異變，毛羽如衣纴。易軀鬼車鳥，十首發瘆音。共工露得色，獰笑何陰沉。觀女形貌陋，意滿不復臨。女修照水影，幾懷抱死心。非人復非鬼，難以歸家林。繼念懷中子，愛憐出赤忱。誓將兒撫養，勿做絕路尋。
（二十三）
愛女溺水亡，遍尋無尸骨。顓頊徒心哀，衰鬢增華髪。落落人寡歡，神傷屢恍惚。共工偽虛情，謊稱覓無歇。假意慰殷勤，惋惜女修歿。轉瞬逾三年，時屬中秋月。顓頊飲中庭，思女怨息發。遙聞怪唳聲，陣陣落宮闕。復見黑影盤，妖禽破風越。斂翼立近前，形影猶孤兀。顓頊驟而驚，懼恐險踣蹶。但見鳥十頭，扭纏如蛇扤。識其乃鬼車，遇者恐災猝。轉身欲脫逃，無奈腳力竭。冷汗浸額流，惶惶心臲卼。
（二十四）
鬼車攔去路，啼言容枯憔：父王休驚懼，兒非食人妖。女修猶未死，茍活延今朝。共工擄兒去，強逼委斯獠。懷恨難稱愿，變兒如魅魈。幸得借雙翼，尚能脫絕岧。顓頊難置信，驚怒心欲燒：此賊何陰毒，行為似獍梟。欺我結兄弟，暗地藏陰招。惡罪天可恕，為父亦不饒。女修哀泣勸，內腑如煎焦：共工乃神族，權勢及壤霄。人類皆賤卑，安能去動搖。兒今僅一念，惟望父相憀。此后絕人跡，遠避大荒遙。
（二十五）
女修抱幼兒，流淚相托付：此子非凡人，兒尚完璧婦。感天受孕生，一心將其哺。冀待長成人，復仇毋辜負。言畢發哀鳴，十首吻無數。振羽翀云天，一去無回顧。顓頊隱孫蹤，不與外人露。每思愛女言，傷心彼慘遇。每念共工為，難耐切齒怒。于是召族人，欲往神都赴。精選勇壯丁，執兵圍天柱。勢必伐共工，為女報恨惡。踴躍憤群情，凜然均不懼。甲戈映寒光，旌旄掃云霧。赳赳共向前，義踏不歸路。
（二十六）
共工知烽訊，率兵下云層。仇人乍一見，顓頊怒填膺：賊酋尤無恥，虛偽假結朋。 毒計害我女，枉配以神稱。今日決生死，必將誅賊崩。共工嗤不屑，冷笑露厭憎：爾曹皆鼠輩，又有何德能。敢與天神戰，堪笑目盲瞢。既自尋死路，休怪遭天懲。兩陣鏖戰起，喊殺撼岳陵。金烏浸紅血，銀刃凝白冰。奈何人族弱，拼死力難承。倒斃俱殆盡，強虜任欺凌。顓頊猶孤勇，苦斗獨閃騰。共工故戲弄，洋洋意自矜。
（二十七）
終因筋力疲，顓頊勁已竭。喘息仍不甘，如羊待饕餮。共工踏其身，滿目視輕蔑：爾等忘勵勤，安享墮怡悅。酒色日升平，耕獵皆棄輟。不堪一擊身，早已成虛設。安敢與神爭，實為自作孽。若非上蒼憐，天河早決泄。我位居水神，令人化魚鱉。今饒爾偷生，待看人族滅。奢靡蝕心魂，本性生頑劣。須知有尊卑，神權不可褻。說罷起風云，返身回天闑。顓頊棄棘叢，痛忍骨骸裂。恨意欲焚心，睚眥如滴血。
（二十八）
顓頊歸族后，獨處徒余哀。閉戶人不見，意志已氣頹。人神天壤別，凡世任剪裁。羔羊縱憤怒，依舊伏塵埃。愛女仇難報，勇士去無回。茍活懷羞慚，果敢亦難恢。 時有高辛氏，姬俊秉賢才。謙謙子侄輩，已做棟梁栽。聞叔廢朝政，不速登門來。叩問緣由事，沉吟久徘徊。緘默眉深蹙，緩緩將口開：神族天柱立，意在惑人毐。以此為載體，集權統九陔。惟絕通天地，誓將天柱摧。滅族方可免，不使淪劫灰。
（二十九）
短嘆復長嗟，顓頊心雜泯。天柱巨且高，人族焉毀隕。姬俊壓低聲，輕語微含哂：西域出昆侖，萬里遙封畛。始祖隱其中，閉關云扉緊。始祖既女媧，宅心懷仁憫。團土昔造人，慈恩感不盡。若知后裔傷，坐視安能忍。但使拜乞誠，救贖必能允。顓頊頓悟醒，生氣重盈眕。神采亦復元，希冀化憂窘。即刻整行裝，內心無雜舛。親赴跋涉途，日夜奔捷敏。山高接水重，困阻惟勉黽。晝望夕斜行，夜倚長庚引。
（三十）
苦旅九九日，難述其維艱。生死俱拋卻，終達昆侖山。山凝萬古雪，冰凍千重潺。鳥徑藏云霧，猿蹤絕茅菅。顓頊無所懼，勠力援壁攀。天險巖如鍔，何異過劍關。皚皚望雪域，人跡久抹刪。但聽風號疾，迷目凍淚潸。迷茫絕境里，失路危崖間。不見洞天府，難覓女媧顏。苦尋逾三日，依舊繞山環。饑腹斷炊食，退路已無還。待斃絕生望，面色漸黯黫。每念蒼生劫，嘔血濺衣斑。昏迷身愈冷，不醒臥地跧。
（三十一）
待至重復蘇，顓頊殊詫異。身處臥室中，方醒于昏睡。洞府暖如春，珠光明深隧。體質亦愈康，精氣祛疲累。忽見童女來，揖禮含笑意：圣母知君醒，召見隨我至。顓頊只唯唯，內心尚余悸。但隨童女行，輾轉臨府地。祥光籠殿堂，仙樂鳴鼓吹。中坐霞帔人，莊嚴顯慈智。俯首看顓頊，和藹目凝視：吾既是女媧，千年隱身秘。爾從萬里來，冒死為何事。顓頊驚喜間，恍惚如夢寐。跪拜在墀前，唏噓難忍淚。
（三十二）
細將緣由述，強抑腹中酸。懇求女媧祖，拯世莫辭難。女媧聆其言，面色凝肅端：昔日造人族，天帝屢阻攔。言人具劣性，難以得久安。不配神之貌，早欲思滅殫。今遇人寰劫，吾豈忍旁觀。奈何憑人力，焉可毀神桓。蚍蜉徒撼樹，終究勢孤單。須得非凡器，方能盡摧殘。顓頊目堅毅，凜然仰首看：娘娘如肯助，我愿奉忠肝。身為眾部首，義不避鋒寒。女媧頗嘉許，膺下動微瀾。斯子能如是，足可證心丹。
（三十三）
次日踏初曦，女媧邀同伍。越澗過冰崖，啟扉入洞府。但見洞中央，封存一巨斧。非石亦非金，寒芒凜心腑。女媧步近前，輕將斧摩撫：此乃古神兵，溯源出盤古。賴彼開乾坤，劈破混沌宇。神斧逾萬斤，凡夫難揮舞。惟有借其鋒，方可斫天柱。顓頊氣頓衰，焚心血欲吐。縱使得神兵，力薄仍難取。女媧笑慰言，男兒當如虎。壯勇不可摧，雄威不可侮。爾雖是凡軀，修煉能彌補。但使存決心，切莫畏極苦。
（三十四）
知己能嬗變，顓頊轉慰欣。休言修煉苦，豈有畏難云。但使能雪恥，何惜身軀焚。女媧笑首肯，勉彼當慇勤。引路抵幽谷，兩泉溢沄沄。一泉水凜冽，一泉汽氤氳。女媧以手指，細語曰下文：此為陰陽谷，冷熱二泉分。冷泉寒冰徹，熱泉湯沸熏。冷者堅爾骨，熱者實爾筋。七七四九日，凡夫易神君。兩臂千鈞力，操斧破萬斤。屆時傳爾技，天下可建勛。執此盤古斧，叱咤雷霆聞。一舉摧天柱，霾散復祺雯。
（三十五）
謹記媧祖言，顓頊意堅篤。冰湯日浸身，何言磨礪酷。始練脫凡胎，神奇化庸俗。勁力爆無窮，移山若拾粟。女媧見有成，嘉言相勉勖。繼授技擊功，斧法傳秘箓。運用變無形，精純招無束。一劈華岳開，絕殺不可贖。顓頊習益勤，未敢稍矜足。時時自省心，日日無斷續。荏苒不知年，光陰何急促。但記三食桃，不覺春三綠。女媧亦開顏，諄諄猶叮囑：此去告群倫，勿惑神迷局。莫再戀淫奢，而致遭荼毒。
（三十六）
即日知將別，顓頊亦戚哀。依依猶不舍，欲語口難開。女媧明其意，輕聲嘆息唉：聚散皆天意，速去莫徘徊。人間臨危境，陸沉將崩摧。斷絕天地徑，方可靖塵埃。言罷命童女，召喚靈鳳來。乘此凌風去，早日除劫災。臨別贈一物，精潤赤瓊罍。叮嚀意切切，言簡而意賅：此罍為神器，巨夔頂骨裁。如遇危機事，敲擊聲震雷。遙迢隔萬里，吾感傳音回。切記惟末世，方可動輕搥。秘藏勿外泄，慎防惹奸毐。
（三十七）
顓頊乘鳳歸，今已非昔比。容貌煥神光，軒昂如岳峙。即刻召族群，共商雪前恥。天柱通人間，聲色亂人子。神意隱陰謀，欲滅人族死。我已立絕心，誓將天柱毀。重振部族興，瓜瓞延裔氏。眾酋無異言，共愿聽驅使。于是劏牛羊，敬獻女媧祀。結盟赴險途，豪氣干云起。顓頊執帥旌，姬俊輔綱紀。擇日太華行，浩蕩延百里。義憤填群膺，風云掩月晷。沁寒肩上戈，奪魄手中匕。濟濟無怯容，赳赳皆猛士。
（三十八）
登臨至絕頂，天柱貫蒼穹。仰望無窮止，彌漫層云封。手揮盤古斧，勇氣意何雄。傾力劈天柱，迸撞鼉鼓逢，一斧斫柱體，群呼震轟隆。斧斧力不竭，鋒氣化白虹。計滿周天數，天柱斷威崇。崩塌折分裂，塵霧漫碧空。破碎積深壑，裂響震耳聾。眾人歡聲動，喜笑群情同。人族得英主，瑞祚衍無窮。拯民脫神控，身心破樊籠。 斷柱遺圣績，青史歌其功。洎此重興世，以絕天地通。人類當自主，不再墮愚懵。
（三十九）
驚聞天柱崩，九霄俱色變。人族敢妄為，神威豈輕賤。天帝詔諸神，怒氣罩滿面：下界敢欺天，此侮焉可咽。必將降嚴懲，以儆遭重譴。群神盡紛言，請旨欲征戰。天帝視共工，目光猶睨眄：當日卿奏言，天柱得造繕。借此乾坤連，蠱惑人性暗。或將財帛貪，或將酒色戀。孰知化空猷，盡毀難重現。命你率水軍，征討將恥湔。務斬顓頊頭，獻禮于寶殿。勝則賜帝圭，人間可受禪。敗則效自裁，無復天宮見。
（四十）
共工領御命，未敢延遲耽。即刻點兵將，鋒芒耀戈錟。揮麾挾威勢，下凡欲殄戡。前鋒為蟹煞，巨螯掃陵坍。黑龍居右騑，鰲霸居左驂。共工坐中帳，燕樂醉猶酣：人族區區輩，卑賤實不堪。若與天兵抗，大言不知慚。以卵來擊石，徒使遺笑談。洋洋逞狂態，眾將均附頷。紛紛發諂語，勝卻酒香醰。共工臨人世，稱帝似穩探。傳令頒戎伍，一鼓進舍三。其勢當破竹，滅族剿共參。務必除根盡，留女不留男。
（四十一）
悉知浩劫臨，惟死將命豁。顓頊召族群，羽檄遍傳達。各部急磋商，破敵捍家闥。姬俊獻奇謀，生機虎口奪。強敵挾勢兇，我等難阻遏。暫避其鋒芒，以待勁弩末。誘敵至高陵，設伏積柴秣。彼既為水神，必然畏火炟。屆時投炬燃，敵旅終可拔。四面布重圍，共工豈可脫。顓頊贊有加，調遣各分撥。老幼俱深藏，精壯刀槍掇。排陣遣戎機，領眾向山跋。制勝有信心，放眼皆開闊。奇兵待火攻，韜略掌中斡。
（四十二）
尋戰久不遇，戎伍成疲師。部落空人影，茅舍無煙炊。共工心焦怒，恨不屠戮施。忽聞前哨報，有人聚江湄。發令急速進，務必聚殲之。遙望顓頊纛，共工喜揚眉。旗卷風云蕩，腳奔塵土馳。不可使逃脫，追擊勿耽遲。顓頊見敵近，故作膽氣衰。 頓成鳥獸散，棄甲亂逃離。疾向山林去，僅有數人隨。共工功欲切，不舍催猛追。黑龍恐有詐，進言事不宜。窮寇勿強迫，或有伏兵疑。我軍須穩戰，急攻不可為。
（四十三）
共工未納言，仰頭發狂笑：我等乃天神，此行奉帝詔。顓頊彼凡胎，剿殺如圍獠。一舉即潰亡，終歸如我料。縱使有伏兵，無需視緊要。隨后將令催，沖鋒逞武耀。兵馬各爭先，簇擁入高嶠。忽聞號角吹，吶喊動山搖。萬箭若飛蝗，神兵呼慘叫。煙火匝地燃，燋烽遍山炤。甲兵化液融，旌旗吞焰燒。陣旅半死傷，所余空號噭。共工無奈何，鳴金欲回召。但見人族群，蜂擁環圍繞。層層望無邊，呼殺如海嘯。
（四十四）
顓頊持巨斧，昂首立陣前。怒向共工指，目炬炯如燃：賊酋且休走，今日了仇緣。放手搏一戰，教汝喪黃泉。共工待出陣，蟹煞亦搶先。雙鉗舞刃影，八爪疾行躔。交戰未十合，力疲命已懸。欲待回身撤，斧鋒斷劈肩。共工色驚異，疑惑涌心田。斯為凡夫質，何以戰力玄。揮鉞狂吼出，鏖斗兩糾纏。鏗鏘金聲裂，彌漫黑風旋。斧鉞火星迸，人神殺氣遄。天地俱驚栗，云雷息轟然。惟聞鼙鼓急，震耳欲洞穿。
（四十五）
共工力不支，傷臂濺血涌。率眾逃沙場，敗北心惶恐。人族奮力追，揚塵奔疾踵。神兵亦失魂，無復逞悍勇。逃至不周山，絕境阻前壅。險峰壓云低，頂天無極聳。溟淵沒羽沉，拍岸翻波洶。共工望黑龍，動情作別擁：悔不聽君言，蒙羞今愧悚。吾意已決然，此地即吾冢。由汝率殘軍，速去多保重。黑龍兩淚流，五內悲潮愑。生死愿同歸，不負昔恩寵。共工喝厲聲，休做婦人恟。日后滅人寰，復仇留余種。
（四十六）
黑龍叩拜別，共工獨慨慷。太息摩神鉞，玄鐵暗寒光。知其命將殞，坦蕩望上蒼。靜待顓頊至，不甘忿聲揚：我因輕爾類，致使敗兵殤。今朝縱身死，絕不做屈降。爾若真有種，雌雄決當場。顓頊撇蔑笑，傲立將頭昂：你本為敗將，手臂尚有傷。勝之我不武，貽笑于大方。我女仇必報，此恨焉能忘。許你自裁死，全尸葬此崗。共工露絕望，沖冠怒笑狂：不料身受辱，竟被鼠輩戕。即使我今死，也讓人族亡。
（四十七）
于是躍身騰，神鉞手中握。刃風卷地埃，長嘯撼天嚗。揮鉞不周山，一擊劈崇岳。萬丈籠黃塵，云空盡渾濁。隨即化白虹，以頭撞巨礐。毀潰折半山，末日人頓覺。不周山體摧，亂石墜天颮。云層怪音鳴，電閃燃空爆。霹靂炸雷頻，黑霧漫如殼。轉瞬天裂開，落體碎如雹。驟雨似決堤，平地積水濯。共工血淋漓，回望目光瞀。返身投溟淵，獰笑傳漸邈。顓頊蹙憂眉，天塌東南角。天雨何時休，人間幾復晫。
（四十八）
果然憂成患，厚土盡洪淹。三百六十日，日日雨無饜。汪洋吞村落，衣服浸濕沾。生靈皆沉水，魚鱉飽呥呥。田園沉水府，阡陌浮萍蒹。水怪時出沒，翻舟掠人噞。淼淼失涯岸，萬里無甍檐。人煙難再見，日月若深潛。陰霾罩天地，腥穢氣如腌。顓頊遷族眾，高阜筑窮閻。水勢猶日漲，山峰益縮尖。亡沒僅遲早，待死而坐瞻。老幼身漸弱，一息尚懨懨。青壯顏憔悴，惟做龜卜占。死生寄神鬼，信心敗不砭。
（四十九）
人類境情危，又遇滅族脅。顓頊籠愁容，苦思逃生法。暴雨仍傾盆，天水如開閘。孤峰亦倒懸，隨時湮泱渫。待斃無所援，族眾徒畏怯。忽想赤瓊罍，尚藏碧玉匣。憶起女媧言，危難可商洽。于是輕擊罍，發聲越重峽。初音蕩而悠，繼而遐震霅。女媧聞其聲，即知危情壓。騎鳳出昆侖，未敢誤一霎。展目望渺茫，洪濤恣孽業。尸骨浮濁流，大地盡澤凹。悲戚陡然生，痛心如重夾。傾淚憐蒼黎，橫禍遭天劫。
（五十）
再見顓頊后，女媧亦動顏。面色染黧黑，須發雜霜斑。瘦癯形似槁，腰脊已微彎。聽其述原委，心下淚暗潸。劫難無休止，下界水漭澖。天帝猶漠視，意在滅人寰。 故對顓頊囑，關愛蘊言間：吾赴天庭去，不日即回還。面帝陳所見，乞求憫世艱。著力補天裂，止泄銀漢澴。爾等稍等待，莫可做怯孱。群人集材木，切勿惰偷閑。共謀方舟造，以備事有慳。顓頊皆謹記，感恩跪身跧。舉族燃希冀，咸感解民瘝。
（五十一）
御鳳翚云霄，直上神族界。金碧耀樓臺，云霞繞宇廨。錦繡燦極窮，旖旎難描畫。女媧踏星墀，登殿稽禮拜。繼向天帝言，陳述天道壞：共工撞不周，天裂傾澎湃。洪害禍人間，生靈盡滅殺。無復見田園，出沒興水怪。望帝憫仁懷，解厄下民瘵。施法拯倒懸，以濟蒼生阨。天帝但搖頭，冷拒而發話：人族蔑神權，其性猶狡獪。先將天柱摧，后將共工敗。不自識尊卑，所為墮昏聵。賤類犯天威，理應當懲戒。
（五十二）
為化人族劫，女媧言諄諄：圣賢明大義，天地存大仁。共工筑天柱，放任通人神。敗淫人妻女，倚勢亂德倫。逼人入絕境，抗爭亦有因。敗北仍暴戾，狂怒毀天垠。致使浩劫起，汪洋虐下民。神靈違天道，豈能逃罪身。惟乞秉公正，寬宥不可泯。 天帝不為動，陰沉張目瞋：共工已罰罪，溟淵永沉淪。可恨彼人族，頑劣不可馴。只知趨利惠，感恩無惜珍。共工治水國，濟眾豈非真。卿本為神族，何必惹凡塵。
（五十三）
女媧欲發聲，天帝已拒聽：卿勿復多言，朕意已篤定。重將塑凡人，再啟新生徑。且任泛洪流，直至世毀罄。屆時造生靈，與神而相稱。天性自溫良，族群方綿亙。言罷退金鑾，轉身不作應。女媧知無由，祈天難以憑。默然返歸程，忍淚睫邊凝。急越亂云遄，靈鳳凌虛暝。惟有自圖強，方能搏險勝。神界已昏庸，仙班多巧佞。坐視人族亡，良知猶未醒。冷酷俱不仁，正道隱黑冥。悲慘遍人間，日月亦合瞑。
（五十四）
天庭歸來后，悲戚籠女媧。每望煙波渺，心緒亂如麻。仰首天有岸，俯瞰水無涯。遂囑顓頊眾，竭力造巨槎。暫向昆侖避，以安流浪家。眾人知天棄，勇氣倍有加。寧做填瀾石，不做浪淘沙。解木群策力，防水共巡查。斫樹少和壯，編藤婦與娃。族人臨末路，均無茍且嗟。女媧欣有望，內心暗稱嘉。意氣仍不屈，命運焉能枷。俟歸昆侖日，石采五色華。誓作補天舉，重造漫天霞。再興人寰盛，永固昌祉遐。
（五十五）
方舟終竣成，載眾破逆浪。棹往昆侖行，女媧做導向。是夜暗云低，黑洋迷霧瘴。風厲嘯鬼音，蛟吟喧挽唱。泛舟水上浮，惡水翻波漲。遙見舟之前，群燈閃爍亮。方在疑惑間，忽起妖風飏。驚濤水怪嗥，欲將方舟葬。波中騰黑龍，矯越逞狂妄。率眾戰顓頊，得意笑聲蕩：今報主人仇，天助降嘉貺。人族須盡屠，顓頊命亦喪。水怪簇浮舟，各生詭異狀。探爪復張牙，攘攘攀舟上。眾人懼尖呼，操刃共相抗。
（五十六）
女媧騎靈鳳，展翅迎黑龍。顓頊令族眾，護舟揮利鋒。龍鳳空斗激，人妖水戰洶。血腥染黑水，慘叫沒浪峰。亡者沉波去，生者猶互摏。雙方各苦搏，恐怒俱變容。女媧面淡定，揮袖如鞭縱。靈鳳舞雙翼，助力破龍兇。鱗甲紛脫落，黑龍力懈松。化形十余丈，縛鳳纏數重。欲將拖水府，永鎮海穴封。驟聞追風唳，鬼車鳥現蹤。十頭啄龍目，血濺浸水濃。黑龍吟慘烈，負痛失聲恟。靈鳳趁勢起，探爪貫其胸。
（五十七）
黑龍既喪生，水族盡遁跡。顓頊淚盈睛，望女痛難釋。女修已失喑，盤旋近咫尺。盯看大業兒，嚶鳴訴憐惜。隨后沖天飛，轉瞬渺振翮。女媧囑眾人，解龍食烹炙。雙角獨留存，他日或有益。龍肉壯凡軀，群倫筋骨易。勇力倍添增，孤舟疾速劇。乘風破浪行，奮勁爭朝夕。漂泊至月旬，終登昆侖脊。慶幸已逃生，轉危脫劫厄。暫借洞穴居，再謀求生策。所遺僅二三，人族今非昔。未來不可知，命運無所擇。
（五十八）
女媧召眾議，補天勢共營。否則天水泄，世界沉滄瀛。天帝欲滅種，再造新人生。我輩須聚力，共與神抗爭。于是委重任，群起采石精。其類分五色，五方應五行。積薪有婦孺，覓石賴男丁。族人無頹廢，各自心力傾。何分夜繼日，不論晦與明。群峰皆踏遍，百折猶苦撐。掌繭磨錘鑿，信念不可更。但求性命舍，重見霽空晴。寒侵燧火暖，饉極野蔬烹。瘦骨嶙峋貌，同心精篤誠。無畏卓絕苦，渴望冀功成。
（五十九）
采石五色全，竣成洪爐建。眾人俱歡呼，期待能遂愿。然而一夜間，爐毀煙塵坌。眾目相覷驚，怒欲令人殙。何物恣肆為，與人結忿恨。女媧察遺蹤，知彼潛濁涽。必是水族妖，尋仇懷毒怨。惟有斬除之，乃得解危困。于是重筑爐，砌石固濱堰。設計伏群雄，各將長弓挽。只待妖物來，發矢定難遁。女媧親籌謀，顓頊操勝劵。姬俊拭投槍，大業逞勇健。眾志既成城，怒火燃欲噴。置死而后生，捐軀何足論。
（六十）
夜沉水如墨，風雨激浪號。遙見汪洋里，暗流涌狂濤。眾人屏息伏，兵刃手中操。忽見黑水漲，裂分濁潮滔。水中巨物出，驚悚立大鰲。背甲隆丘阜，四足立天高。登岸踏雷震，喘息碎云嗥。來妖乃鰲霸，水族譽雄豪。欲毀洪爐址，張口吐腥臊。水柱粗似甕，半毀人劬勞。顓頊發號令，弓矢破風囂。萬箭難窮數，密若九牛毛。 必欲斬妖孽，在劫豈能逃。未料箭中的，難損妖分毫。鰲甲如堅鐵，紛落徒空鏖。
（六十一）
鰲霸怒噬人，兇殘張口啐。血肉嚼橫飛，慘嗥聲崩潰。女媧越凌空，立牢鰲霸背。揮袖如長纓，鰲頸遭縛逮。靈鳳趁此機，鰲睛啄利喙。鰲霸猶掙扎，搖晃身不退。嘶嘯噴血涎，面色盈氣晦。顓頊猛躍身，巨斧斷頸碎。鰲霸若山摧，震徹塌洋內。女媧呼顓頊，四足斫回載。復剝鰲殼歸，棲居防雨溉。族眾勝欣然，喜悅籠神態。一掃妖氛清，補天盡除礙。人族生有望，祈禱劫不再。冀此度升平，相親共博愛。
（六十二）
女媧依方位，重整置洪爐。爐基五行布，螯足四極扶。外圍九宮陣，內畫八卦圖。積薪堆山起，分色壘石鋪。擇日舉儀祭，族群皆浴膚。祀天黃玉璧，敬地青玉珠。匍匐誠禱告，祈福舞女巫。童男與童女，執炬燃柴枯。然而火不發，屢燃熄若無。眾人驚詫異，疑惑各相盱。女媧觀火種，凝重神色殊。補天凡火燼，惟有神火需。否則薪難引，功虧一簣輸。思罷喚靈鳳，展翅赴天都。去影漸飄渺，隱消萬里途。
（六十三）
天帝知來由，黑面嚴聲拒：朕意已言明，下界劫無紓。人族須盡亡，重造方為侶。勸卿勿補天，劫數誰可阻。何必執念深，徒勞惹戚緒。休怪朕無情，神火難給予。女媧仍堅持，至誠發衷語：人族秉慧聰，未來必翹楚。人神相向行，互勉同競舉。生靈問何辜，難饒脫亡旅。天帝視女媧，沉聲復追敘：彼曹朕預知，終究成魁巨。在世統萬靈，不絕人性茹。同類各相煎，異類殤刀俎。若任其延生，血腥勝傾雨。
（六十四）
知帝難轉意，女媧動以情：人族雖蠻野，自始敬神明。善惡存其性，教化不可輕。禮義傳家習，德仁延祚榮。日久能不廢，他年必有成。殺伐縱難免，命運共相生。浩劫人心聚，不屈敢抗爭。善眾惡自泯，弱群強可更。相信數千載，寰宇同升平。天帝嗤色露，瞇目復發聲：卿心猶固執，不棄拯愚氓。后悔終有日，亦或毀修行。神火本神物，煉丹尚未盈。焉可付下界，去做無謂營。孰生與孰滅，天道自有衡。
（六十五）
虔求再而三，天帝不為動。女媧憤填膺，五內郁焚痛。無果返回程，黯然乘靈鳳。 眼望水蒼茫，欲哭無淚慟。忽遇強光迎，六龍載日羾。御者乃羲和，踏云馳風鞚。近前駐車停，施禮恭相送：感姊憫蒼生，忘我濟廣眾。妹欽姐德操，如日破晦霿。愧難赴義行，惟有一言貢。天庭神火封，并非不可弄。赤日乃至陽，神火內中控。 翌日待午時，妹御趁暇空。暫作天半留，與姊引火烔。屆時伴風雷，熾燃一擊中。
（六十六）
女媧誠感激，含淚謝連連：人族若救贖，阿妹功可傳。請受吾一拜，心語勝萬千。羲和忙攔阻，叮囑在耳邊：若想引神火，凡物無以燃。須得非常質，方可保火燀。五行皆不燎，人造盡無緣。惟得通靈物，遂愿事可圓。莫忘明日約，切記時毋愆。依依兩相別，拭淚各相憐。羲和駕車去，六龍踏云煙。女媧目送盡，跨鳳下長天。返回昆侖頂，召眾備周全。人類須自救，種族則得延。上天縱棄我，我志猶韌堅。
（六十七）
次日集眾人，爐址行卜祝。翹首盼午時，靜待響馳軸。乍見云海翻，焰光迸雨熇。轟鳴似雷奔，叱咤疑天覆。女媧乘鳳翔，騰翥挾風速。龍角手中持，雙雙精芒煜。接引神火燃，燦華照天昱。天帝察有驚，既知事有蹙。神火被竊偷，必定濟人族。急令風雨師，務將火滅撲。不可稍遲延，降罪神職瀆。風雨驟逼催，狂虐急追逐。輪番襲女媧，不惜行屠戮。風戈掠暴鋒，雨箭爭鏖簇。呼嘯亂人魂，凄厲雜鬼哭。
（六十八）
神火危將熄，情勢迫心焦。女媧知今日，全退已難料。為護手中火，此身亦可銷。遂命靈鳳去，獨向昆侖翲。意欲身引火，舍己縱焚燒。魂與火合一，試看誰敢囂。靈鳳知其思，堅拒擺頭搖：死生不背主，愿共付焰熛。此生無所憾，取義在今朝。為拯人間劫，豈可自折腰。無需再多語，蹈火化天驕。女媧抑悲痛，撫鳳淚如潮。擎火燃長發，繼而鳳羽燎。光華燦萬丈，風雨頓弭消。直沖烘爐去，悲壯向天昭。
（六十九）
爐火起熊熊，煉熔五色石。煙蒸結云霞，五彩漸融積。雨勢落衰微，霾層隙透碧。顓頊率族群，拜哭如喪魄。親睹媧祖殤，犧牲解民厄。拋卻修行身，而延人族脈。大愛何以言，正邪孰可逆。繼而吭挽歌，顓頊舞且拍。長調貫蒼穹，引和眾聲嘖。群人慨而慷，舞蹈悲情釋。淚面伴歌流，踏地雙足赤。聲嘶猶裂喉，力竭猶搖劇。顓頊與族眾，內心如匕刺。相繼仆昏迷，死寂空留跡。惟見爐火燒，天色呈慘白。
（七十）
不知經幾許，群人轉復醒。頓覺天蒼異，風中似含馨。抬頭望昊宇，驚喜見天星。霽云銀漢朗，澄澈夜色青。山腳潮拍岸，仿佛清溪聽。眾人猶不信，疑夢尚寐瞑。嚙指復感痛，顛狂俱忘形。歡呼動天地，桴鼓徹雷霆。歌舞不眠夜，炬火若流螢。直至東方白，旭日破蒙冥。溫暖陽氣沐，奉愛透心靈。顓頊五體伏，遙拜淚涕零：太陽即媧祖，如母護人丁。補天焚身逝，佑庇人間寧。世世復代代，慈績感恩銘。
（七十一）
天帝視下情，頹然長太息。人寰已復原，耕織遍全域。苦心付東流，終究無所得。至此意難平，無奈認敗北。而后神與人，相行猶互抑。愚者浪淘沙，智者鵬凌翼。神權亦失尊，人族興慧識。彷徨望未來，主宰尚不測。女媧補天成，人族難威逼。世界格局新，鼎盛開社稷。若想神不衰，須將人誘惑。裂土且分疆，為王各立國。不使其聚心，權欲爭無極。如是斗未休，神族方無克。致彼貪念生，終難逃毀殛。
（七十二）
因而頒天旨，御殿傳諸神：人為萬靈首，下界匹無倫。團結將難制，構脅危霄宸。故令言語亂，嘈雜音不純。交流多妨礙，無以共誠真。再令分邦國，各自劃域濱。難成共同體，豈可均富貧。伐征延不止，心性乏德仁。以此布奇局，何以虞凡塵。諸神皆領命，施法亂下民。自此人心散，各自惜己身。覬覦他國益，恃強掠無垠。天下苦斯久，難翻破局新。戰火燃歲歲，流離災禍頻。升平非共享，愧負補天人。
（七十三）
世事輪興亡，悠悠數千載。人族衍于今，懷恩思永在。始祖祀媧皇，母儀形象皠。造人與補天，創世豈容浼。香火發誠衷，萬古仰風采。為民敢舍生，流芳共天海。懿頌此精神，恒承天道愷。華夏歷艱危，取義猶未改。民族無沉淪，世代無墮怠。拼搏鑄魂堅，犧牲仍不悔。焉失勝天心，其志何怯餒。歷程壯史詩，前途燦光彩。不屈向前行，憑誰能割宰。淵藪人文深，博大襟懷闿。眾志聚炎黃，堂堂立不殆。
（依平水韻，共10950字）
創作說明：
全詩依《平水韻》，各段落之間平仄韻交替搭配。正文共10950字，是迄今為止傳統詩詞作品中最長記錄，也是作者創作萬字神話三部曲的第二部。詩作以古樂府詩的形式，以女媧造人補天神話為藍本，既有諸多傳說資料的匯聚，也有情節藝術加工的鋪墊，揭示人神之爭，從而謳歌華夏民族不屈不撓的精神和敢于犧牲的頑強意志。